又是一年感恩节,这几天我特别想念奶奶。无尽的思念和忧愁始终郁积在我心中,内心百感交集。晚上情不自禁地一次又一次端详奶奶和我的合影,泪眼朦胧中,奶奶的音容笑貌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和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清晰地印在脑中。
奶奶是把我接生到这个世界的人,我与她有着特殊的感情。我出生时,她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已经有一大堆孙子孙女了。对于我的出生,她并没有多少欢喜。我一岁刚会走,妈妈要上山干活,就把我放奶奶家。她忙得顾不上我,我自己走到家附近的小水湾,不小心掉水里了,差点淹死,幸亏被大爷发现,把我捞出来。妈妈一提这事就生气的要命。听妈妈说这事时,我脸上挂着笑,心里早已泪流成河。内心虽然如此酸楚,但一点也不怨恨奶奶,生活的艰辛使她也顾不上看孩子。当时奶奶也吓得浑身哆嗦,爷爷把她骂了一顿,奶奶默默地抹眼泪。好在虚惊一场,妈妈也没责备她,从此奶奶看我认真多了。
奶奶的一生特别不容易。她生于1910年,在几岁就包成小脚,十几岁就出嫁了。她养了十个孩子,活下来六个。一次我好奇的问她为什么只生了一个女孩?她叹了口气,说还有三个都没了。听她说起死去的孩子,她语气淡淡的,似乎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她最初生了3个女孩,有的已经定下了娃娃亲,但一场病就夺去了孩子的命。当时生活的贫穷使她顾不上流泪难过,还有一堆孩子要养活。只能草草把孩子埋了,还要生活下去。讲这些事时,看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内心一定波澜起伏。自己的骨肉怎能不心疼呢?
奶奶一生都在忙碌。印象中她没有闲暇的时候。白天在家做饭、养鸡、养鸭、喂兔子、喂猪,做饭,熬猪食。晚上在灯下缝缝补补,有时不舍得用电,就在煤油灯下干活,眼睛经常红红的。繁重的劳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很少抱怨生活。
有一年,奶奶家的鸡毒死了,家人劝她埋了,奶奶不舍得扔掉,就煮着吃了,结果她自己中毒了,已经奄奄一息了,全家人痛哭流涕,以为奶奶没救了,可奶奶躺了个把多月,竟奇迹般地好起来了。奶奶是村里少有的党员,年轻时负责村里的妇女工作。不管谁家闹矛盾了,都会找她调节。谁家生孩子了,尤其是难产,她都能帮着把孩子顺顺利利地接生下来。她常提起接生了一个坐生的孩子,奶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母子的性命,她自己满嘴长满了口疮。那家人对奶奶感激不尽,送来了一篮子鸡蛋。奶奶赶紧掏出她的小手绢,里边包着几分几角钱,奶奶托人买来红糖、点心给产妇送去。家里有些好东西,都被她转来转去送人了。
小时候一年冬天,我妈带着弟弟到了青岛,我跟爷爷奶奶生活。奶奶里屋有一个磨盘。晚上,奶奶和我一起推磨。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很累很枯燥的活。我在一边,奶奶在一边。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头毛驴,不停地转圈转圈。我不停地催问她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总是说快了。我累得眼都睁不开了,奶奶就讲她年轻时日本鬼子要来扫荡,为了保护自己,她们把脸上全抹上了烟灰。奶奶的故事吸引了我,当时觉得很害怕,也不困了,直到半夜才推完。晚上帮奶奶推磨成了家常便饭。现在回忆起来还历历在目。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在灯下推磨。万籁俱寂的山村夜里,只有星星眨着好奇的眼睛在看着祖孙俩。
有时外村演电影,我就跟着堂姐去看电影。当时看了好几个电影,大都不记得名字了,但看电影的高兴劲却记忆犹新。一个人走在路上,还是忐忑不安,生怕遇到鬼怪。有时一声猫叫,在半夜显得格外刺耳,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往家跑。当我半夜摸黑回家时,奶奶早已睡熟了,我悄悄地上炕,躺在奶奶身边,此时一颗心才落地。下次演电影时,又跟着去看,乐此不疲。奶奶总是叮嘱早点回来,我答应一声人早没了踪影。那年过完春节妈妈回来了,看到我跟着奶奶长高了,长胖了,很高兴。
八零年我们随军到了青岛,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奶奶。第一次回老家是五年级暑假。回老家和爷爷奶奶住了一段日子。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还是瘦瘦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个簪子别着。夏天晚上我和奶奶在我家院子里坐着,听她讲故事。一晚上奶奶不停嘴地讲,村里人谁家怎么了,谁家的孩子有出息了,谁家的孩子结婚了,生孩子了,谁家的孩子成了大官了。奶奶的记性真好,我爸和我伯伯、叔叔、姑姑小时候的故事,我和弟弟、堂哥、堂姐的事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给你听。夏天很热,奶奶扇着蒲扇,帮我赶着蚊子。我就是一位忠实的听众,饶有兴致地听着。直到夜深人静,才回屋睡觉。白天陪她到地里摘菜。当年我1米65,比奶奶高一个头。我扶着她,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村里的人都来打招呼,都夸我长大了,奶奶饱经风霜的脸上乐开了花。我们摘了黄瓜、茄子,豆角,满满一篮子菜。然后又慢慢往回走。菜地离家很远,要过几个沟沟坎坎,奶奶都能自己跨过去。搀着奶奶走,对我来说是一种幸福。
第二次回去是我上高中以后的暑假。那一年爷爷走了,只剩下奶奶一人孤零零地住在老屋里。奶奶已经八十岁的,她的腰都弯了,耳朵也聋了。看到我时,奶奶眼里溢满了泪水。嘴里叨念着,可盼着你回来了。原来她是数着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没有了爷爷,奶奶也没人说话了,她天天看着相框里我们的照片说话。听着她的诉说,我的眼泪顿作倾盆雨。奶奶多么孤单,多么可怜。跟我回青岛吧,无论怎么劝奶奶,她都摇头拒绝了。以故土难离,晕车晕船,能自理为借口。我知道这个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不愿拖累别人。
晚上,伯伯送来了鱼,奶奶烧了鱼吃。她做的鱼特别好吃,尤其是用馒头蘸着鱼汤吃。奶奶讲起我爸小时候从海边捡了条大鱼,大部分鱼肉被水鸟吃了。奶奶把剩下的熬了,全家人吃得津津有味。回忆过去,奶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晚上和奶奶躺在炕上,这么热的天奶奶还烧着炕,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听她讲爷爷的故事。两人过了一辈子,爷爷也被唠叨了一辈子,最后只留下奶奶一人。奶奶让我给她挠痒痒,手伸进衣服里摸到的是皮包骨头。奶奶瘦得实在让人心酸。临走前,奶奶拉着我的手,嘱咐我常回来看看。
最后一次看奶奶是我上班后的春节。此时奶奶已是风烛残年,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那年老家的雪下得特别大。奶奶把炕烧得滚烫滚烫的。盘腿坐在炕上听她讲话真是一种享受。除夕之夜,我连春晚都没看,就陪着奶奶包饺子。奶奶把大枣、硬币都包进饺子里了。我一吃就能吃到枣和钱,奶奶说你今年一定交好运,有钱花。看着她像小孩一样,我心里美滋滋的。看着奶奶我真希望她能活一百岁,因为她的五脏都很好。虽然整天腰疼腿疼。奶奶越老越忌讳死。村里很多比她小的老人都走了,奶奶依然健康地活着。每次给叔叔打电话,听说奶奶身体很好,我们就放心了。我在回青岛前,奶奶恋恋不舍的眼神让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奶奶在人生的最后几年搬到了姑姑家。姑姑给她做饭伺候她。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零三年三月十四日奶奶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也许是预感到自己要走了,奶奶让姑姑把她送回到了我家的老屋。奶奶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九十三岁。后来爸爸他们把爷爷奶奶合葬在大山深处,我小时候经常去玩的深山里。每年春暖花开时,小草都会探出了嫩绿的脑袋,金黄的迎春花在迎风绽放,小虫子出来晒太阳,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爷爷奶奶睡在青山绿水间,永永远远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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