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接管瓷砖厂 郎君扬帆闯南海
圆方著
新人仅在老家小住几日便回。新妇早早起身,收拾妆容准备早膳,却见芷芬已在灶屋忙活。小姑劝阿嫂不必早起,说:平日都是她下厨。嫂说:即已成亲就应恪守本分料理家务,又细细问她兄长秉性喜好。过去习惯舞枪弄棒,两柄苗刀使得出神入化,英武之气不输男子,谁曾想一朝嫁做人妇,竟也能安分持家。自古择妻选婿首要看家风家教,虽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却也是祖祖辈辈常用之法。
华业起身活动筋骨,见早膳已备好,新妇还在忙前忙后,唤了一声:君慧,先吃。原先新娘子单名一个慧,成亲时华业给她取字‘君慧’,才得了这名字。过去是女子及笄便取表字,后来改由夫家取字,‘待字闺中’因此而来。
芷芬止安吃完上学堂,娘子问起俩人来历,华业只粗略地讲了一下。这俩小子并非自家亲戚,又花了许多银子,若是旁人很难容忍。当初未过门时,她俩就经常嘀咕:‘阿嫂很凶的’!‘还喜欢打人’!‘以后只能做下人了’;‘也不能同桌吃饭’;‘不能读书了’……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果然,娘子听了欣慰不已。他能这般护庇弱小,宽爱仁厚,确实难得。
娘子随华业到砖厂巡视,交代日常。听着像是要将砖厂交给她打理。说好是男主外女主内,生意之事不该归内宅管,因有外人在旁,不好细问,就先听着。返家时,娘子就急急问他:在别处还有生意?郎笑着说:晚上详谈。娘子听到‘晚上’一词,觉得打趣她,就愤愤走到前头。是夜,娘子解衣将睡,却见郎君坐在床头等侯……
“你找死啊?”
……
“太危险了!”
……
“不许去!”
……
“到处有生意做,非要出去,你不知道这几年死了多少人吗?”
……
“不行就是不行!”
……
“我不让你去,你敢去我就告诉我爷!”
……
俩人争争闹闹,聊到后夜,偶尔传出呜咽之声,拥紧抚慰一番后才勉强入睡。次日,娘子依旧早起,脸上郁郁不乐,似有所忧。芷芬昨夜隐约听到哥嫂争吵,猜是新婚夫妻闹口角,不敢多嘴,小心提到喉咙,生怕哪里做错,引出阿嫂那暴脾气。
饭后,俩人到砖厂问大掌柜支钱。三财见东家夫妇同来,不敢造次,脸上虽有不悦,也只得乖乖打开三重门。称得一千二百两银,留四百两应急,其余全部搬出。华业用六百两买下一艘破船,那船四处漏水,两舷腐朽,甲板龟裂,船舱上藓,风帆百衲,水轮崩缺,总之五尺之内无一片完板。船虽破旧却是心仪已久,华业登上甲板,踌躇满志。娘子看这船破败不堪,如何禁得起风浪?面上又增添了几分忧愁。

华业本不想请姑爷修船,可现下远洋贸易几乎停滞,许多周边生意也随之萎靡,船工揽不到活,都散伙赶海种地去了,若将生意给外人做,难免因亲生怨。
某日,华业在屋里绘图,娘子在旁核算,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是个北方人,指名要见华业。他出门一看,竟是止安他爷,只记得姓莫,却叫不上名。止安在学堂念书,要午后才回,华业请他到屋里谈话。
止安父叫莫拉乎尔,当年说是等安置好了就来接人,一晃三四年才攒了点银子。听说恩人舍得花钱送他儿子读书,感佩不已。他带了点山货、一包碎银,估计有十两,说是要还钱,顺便接回止安。华业说:不用还,止安很勤快,煮饭,喂羊,除草,帮做不少事,能抵五十两不止。莫拉乎尔看着恩人家房子虽不大,但家什用物都很精致,想必也不缺这点钱,加上华业娘子又帮着推劝,只好先收下。
止安回家,父子相见,悲喜翻涌,百感交集。见他儒衫布鞋干净齐整,且长高了不少,莫拉乎尔五分欣慰五分惭愧,但未说要接他回家。华业和莫拉乎尔以菜佐话,聊到深夜……明日,止安不见了他爷,一问才知:凌晨已回家了。

修船、买牛、买骡、买铜还缺几百两,若等砖厂腾出银子,还须小半年。华业以为北方大战一开,军资消耗巨大,到时物价必然大涨。娘子极不赞成他出海,但既然执意要去,那就不遗余力帮他,于是搬出六百两嫁妆。华业坚决不要,娘子只得以这六百两算二成股,他才肯收。
当知两家结亲,聘礼嫁妆都有白字黑字写得清楚分明,嫁妆归女方所有,男方不得动用。否则传出去,说:某郎用了娘子的嫁妆,那堪是奇耻大辱,无论是何世道,男人赖着女人吃饭,都被世人所不齿。
话说,上回房东家出资建厂,本金收回不说,还分得不少红利。承老板买了海船准备出海捞钱,料想比砖厂好赚许多,早想入股分一杯羹,可迟迟不见人家开口,又不好贸然去问。此时身份不同以往,是她做媒牵的线,理应改口叫干娘或媒娘,以后孩子也要称她媒外婆,因呼惯了也就没改。听小娘子说,‘还缺点银子’,这才欢喜出百两入股。
砖厂尽头隔出几间仓房,只许几个大伙计进出。熔炉建好后,趁夜送进一些熔炼之物,此物很是紧要,须华业全程督造。期间吃住都在厂里,娘子在外协助。
八月十日,熔炉熄火。明晚,秋月皎洁,华业请大舅哥章佳龙一道过来帮手。十几号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重器吊上牛车。走没多远,车轴突然叽喳断响。华业打灯查看,未见异样,继续行走。才走几步,车轮陷于牛脚窝中,动弹不得,两头水牛猛一使力,‘嘣’一声!麻绳扯为两段……
重器有篷布裹着,看不出模样,牛车徐徐走向船坞,拖上甲板,路上两道车辙赫赫入目。卸下后,再加一层篷布,将它遮掩严实。回头看时,见车床上被压出好大一个凹印,车轴也已开裂不少。
此后数夜,常有人在船上点灯动工,可白天又不见人影。那姑爷包工修船,早几天已完工结帐,怀疑是不是哪里没修好?他细细一想:算了,反正钱已到手,小侄不肯吱声,就让他自己闹腾。不久后,每天将二十头牛、骡赶上船,出海试水,入夜又悄悄牵回牛栏。
海匪横行,海商屡屡被劫,远洋贸易几乎绝迹,许多水手被迫转业。盛世家居挂出‘请人’牌子,不到半天就有上百人来报名。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海上暗礁无数,稍不留神就是船破沉海,出海行船须有老船长掌舵,方能化险为夷有去有回。几经打听后,得知玉镂山上有个老人曾是黄氏海贸的领航船长。十年前因商队被劫,损失四百六十五人,为首那船首当其冲,七十三名船员仅剩不到十人生还。家属纷纷上门向黄老板讨命,老板对众人说:领航船长被人收买,故意将商队带进陷阱。家属不明就里,转向船长索命要钱,老人喊冤无果,连夜逃上玉镂山隐居。
华业与张照财来到船长家时,正见老人在抱孙子骑木马,张扣门请入,老人叫孙女去开门。老人本名常春玉,时年六十有二,平时除了陪孙子玩耍,别无他事。张开门见山请他出山掌舵,老人只顾弄孙,不大理他们,似乎厌倦了人情世故,闷沉沉说:年老无力,不堪风浪颠簸,风湿骨痛,日夜缠身,已无力再上船踩橹,请回。张说:老船长有乘风破浪之勇,有观星辨位之能,身怀绝技却隐没于山村野寨之中,岂不可惜?老人说:少时家里蓬门荜户,两餐不保,只能下海卖力,赚点粮钱,都是些苦力活,哪说得上绝技。
本想以壮辞激将,哪知老人久经风浪,岂是他一个楞头后生所能撼动!当年他在黄氏任船长,年薪二三百贯,现下海贸尚未开业,自然付不出许多银两,华业猜想:老人并不大在乎钱财,但不能任人栽赃诬陷,若有机会自证清白,想必不会错过。便说:老船长若能再次领航出海,投敌卖阵之说自然不攻自破。老人回称:都说我将黄氏带入死门,不怕我卖了你们?海贼船快,神出鬼没,防不胜防,避无可避,劝你莫以身犯险,我已老迈,只等就木,请两位下山……
二人怏怏走下山道,不到两里,华业不甘空手而回,就寻了块平石坐下,寻思:如何才能请得老人出山?
空中有大鹰盘旋,下方掠过几只雨燕,大鹰见着猎物,猛一振翅,借势俯冲直下,将遇未遇之际,雨燕喷出粪便,惊慌疾飞,频振双翅,化为虚影。弹指间,将大鹰甩在尾后……

华业突然醒悟,起身折返而去。张照财不知缘由,只得摇头跟上。
“老船长,静风无帆,一更驶……驶五十里,您来不来”!?华业气喘呼呼,立在柴门外喊道。
话说:‘舟人渡洋,不辨里程,一日夜以十更为准’,‘盖海道不可以里计,舟人分一昼夜为十更,故以更计道里’。1
老人先是一惊,轻轻放下小孙,起身走向柴门,凛然道:“你说的是龙舟……还是空船?”
“呵呵”,华业开怀笑道:“自然是带货的海船。”
“这世上只有贼船和战船才勉强赶上五十里,没听说过商船能驶这么快,你这是骗小孩呢”,老人道。
“老船改的,十次实测,微风逆行也有四十里,是与不是,到我船上一试便知。”
“要是没有呢?”
华业并未带多少银子,想了想:“我写个凭条,如果没有四十里,一百贯给您当茶钱,如果有,就来帮我”,华业说完,取出纸墨正要写。
老人思忖了小会:“不用写了,我跟你去看看!”
……
老船落帆调头,各就各位,三声锣响后,船哨手持话筒,朝舱内大喊:‘全速直行’!‘咚咚咚’……众水手闻鼓而动,抓牢扶杆,使力踩轮,此时正值东南风,老船面风逆行,缓缓开动,由慢而快往东海驶去。老船历时一时一刻,由鸟咀抵达灯塔岛,共五十里水路,虽有些微风但总算没误过时辰,众水手也将近脱力,华业、三财相视一笑。老船长一脸楞然,跑前跑后看了个遍,只见水轮飞转却没看出明堂。
“不可能啊,船上有多少人”?老人问。
“一边三十一个,下层还有十头牛、十头骡,其他人不计”,三财得意回道。
“十头牛、十头骡,相当加了七十个人力,嗯,也差不多,要是空船还行,多加了几箱压舱石,算是满载,不可能有这么快”,老人喃喃自语。
“老船长,说话算数哦”,华业笑道。
“嗯”……老人依旧不信,不予理会,“你是不是还藏了人,我要到仓底看看!”
“我陪您去”,三财躬身道。
老人在仓里细细查个遍,也没看出异样,终究还是不解:“你一定藏了什么,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去。”
“您对船了如指掌,什么都瞒不过,不过您放心,绝对没藏人,等您决定好了,自然就知道了”,三财道。
“你叫华业?”
“嗯,晚辈姓承。”
“要我上船可以,我儿子要做大副。”
“那再好不过了”,华业笑道:“只是……我刚买的船,手上没多少钱,给不了很多粮。”
“别钱不钱的,有口饭吃就行。”
“那一年一百两……够不够?”
“够了够了……我先回去,过两天就来。”
……
请到常氏父子,可谓万事俱备只欠进货。老船中宽两丈六,首尾长十三丈二,满载一千两百料,因畜力占了一层,所以只算六百料。一料为十立方尺,约为六百斤,一次可载四十万斤。
买船,修船,买牛,请水手,总共花去二千两,上回砖厂支的八百两早已用光,好容易攒了一点又被东家搬走,三财虽不乐意,但创业初期总要历些困难。华业手头仅剩六百两,区区这点银子进不了几箱货,即便有两倍利息也不够支付水手工钱。
为了筹钱,华业想了许久:钱庄那利息高得离谱,而黑市印子钱更是触碰不得,剩下赊帐、借贷、众筹、抵押,总能筹到些银子。华业和娘子商议,将砖厂以二千两抵押给大户。娘子不赞同,说:现下全赖砖厂维持开销,绝能不抵押。思来想去还得跟娘家商量。早先听闻华业要出海,唬得岳父气急败坏,好在君慧在旁劝住,得知他家船快又有老常掌舵才勉强同意。她此番回来,不为别的只为借钱,爷娘觉得自家人不大好借钱,至少不好开口要利息,就出了六百两,请他帮忙带货,到时四六分利。此举正和君慧之意,行前小虎偷偷塞给她五十两,说也要入股,想必是姨娘想帮一把,也趁此赚点外快。
三财口角飞沫,夸夸画饼,向工人和船工游说,说:东家慷慨放利,愿意帮忙代售,海贸获利极大,机不可失,诸位可量力出钱,到时按四六分成……
工人一向佩服东家的眼界学识,在砖厂做工比在别处多赚两成,听说有这好处,都赶着回家取钱。三两、四两……八两、十两,各人随力出资。众人早将二两看成三两,六两视作九两,似乎铁定大赚。寥秉深出十两,张照财本人投三十两,竟连杨建也出了二十两。这让大掌柜很是诧异:老杨指疏如筢,过去出粮不到半月就吃喝干净2。仔细一想:他如今做了工头,月钱也有七八两,每月少吃两顿,一年省个二三十两倒也不难。
午后,大掌柜统计归总,得六百三十二两,两边工人几乎都到齐,估计不会再有人来,准备洗笔交账。‘砰’一声,一口布袋落到桌上,三财抬头一看,正是大副常方青。‘哗啦’……他一扯袋底,银锭尽数倒出:十两官银三十枚,一共三百两!三财朝他抱拳一笑,说:跑一趟,就大发矣!大副笑说:承你贵言,回来再谢!
‘章佳家的女婿要跑南海,据说可以帮忙代售’,消息很快传遍码头集市。茶店里,刘大、刘二、曾、王、金、秦几位老板围桌闲谈:
“就一艘破船,大多是有去无回,各位省省吧,免得打了水漂。”
“承老板年纪轻轻就办了砖厂,挣得比我还多,后生可畏啊,他既然敢出海,估计有些门路。”
“说是帮带,其实就是没钱扫货。”
“这谁不知道,要不然他会帮你赚钱?”
“说吧,到底跟不跟!”
“我不跟,要跟你们跟。”
“现在跟,以后就好说话,要不然到时候人家发达了,你想搭话就难了。”
“嗯,有句古话说,‘今天你爱理不理,明天你高攀不起’!”
“这不是马财神的话吗?”
“你管他是谁,反正这话在理。”
“多少都要出一点,我给他两千花碗试试,就当博个彩。”
“那我就出点茶叶给你垫碗。”3
“哈哈……会不会太少啊,你那点茶叶值几个钱?”
……
码头集市几位老板将瓷器、茶叶、铜器、丝绸、布匹、纸墨等商货,按成本价折成一千三百两交付张照财。
启元2020年九月十一日,宜出行、嫁娶、定盟、纳采。章佳氏、义诚镖局、盛世家居、股东老板、船工家眷等两百余人到码头送行。
秋高气爽,微风徐徐,破船激浪,华业与一众水手立于舷边挥手告别。他面上信心满满,心中却忐忑不安:仅船、货两样就足足五千两银子,又有船员七十二人。身系巨额财富,不顾海贼风浪,冒着山高水险,可谓放手一搏。成败在此一举,他为首航顺利,周详筹备数月,备足了医药、饮水、蛋鸡、生畜、菜米、柴火、油盐等物。
海峡上浮桑匪船如幽灵游荡,时隐时现。一艘破船驶入夜幕,此行将会如何……
注说:
1、更。行船的‘更’和陆上的‘更’有所不同。
2、指疏如筢。手指间隙大比喻手漏存不住钱。
3、茶叶垫碗。陶瓷传统装箱方法。
转载请注明:大掌柜夫妇个人资料介绍,大掌柜夫妇个人资料大全 | TIKTOK导航 TK123导航 | TikTok运营网址资源导航 TikTok Shop TK小店资源导航 【TK要要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