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
阿德原是电气柜工厂老板的御用司机,身材瘦小,为人老实巴交、不善言辞,被老板调到采购部当采购经理,专责工厂外协——喷涂。很多人知道后都觉得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阿德压根不适合做采购,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阿德在别人眼里的“劣势”,在老板眼里恰恰是“优势”,下面会慢慢解释。
林哥,人高马大的“上岸”农民,大老粗一个,也是喷涂工场的老板,喷涂工场其实有两个老板,一个是他,另一个则是他弟小林。林哥的喷涂工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仅配有全套进口设备,所用的油漆也是进口的,在本地汽车4S店算是小有名气。
阿德他们工厂,由于环保原因并没有建设喷涂产线,所以做好的电气柜都需要送去外面进行表面喷漆。话说当年采购部找了好几家本地喷涂厂,但老板看了都不满意,说来也巧,某次老板娘开车外出遭遇剐蹭,于是在4S店的推介下,林哥的喷涂工场有了给电气柜喷漆的机会。谁说选择供应商一定要三家比价,有时“缘分”更有用。
上门去追债
俗话说欠钱的是大爷,讨债的是孙子。林哥觉得自己像“孙子”,转眼一年过去了,电气柜厂拖欠的货款已经超过两百万了。
两百万对林哥他们这种小规模工场来说并不是小数目,虽然厂房是自家的,不用支付租金,但工人的工资要发,油漆款要结,设备维修维护费要付...林哥觉得头大。他找了阿德几次,但阿德每次都跟他说:“交给财务了,但财务在开会”,要不就是“财务刚刚去银行办手续了”。总之,永远都是在处理,但是什么时间处理好就不知道了。
8月30日
这天,林哥实在坐不住了,从去年8月份到今年8月份,两百一十五万是一分都没收到,于是他自己开车来找阿德。
“您好,请问您找谁?”前台小姐姐拦住了“气势汹汹”的林哥。
“找采购部阿德!”
“大哥,请稍等下,我打电话问下他在不在。”
“不用,他在的,你叫他出来!”
生意场上混迹多年的林哥知道,阿德一定在公司的。
当阿德来到前台时,林哥迫不及待地走过去:
“钱呢?每次你都说财务在安排,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们?两百多万啊,工人还等我发工资呢!”
阿德满脸堆笑,谦恭有礼的回复道:“知道,知道,您放心,我一定再去催财务!”
这种说辞,一次两次或许还有用,但当出现第三次就未必有用了,林哥不吃这套,他压根不信阿德的话。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跟我打哈哈,今天我非要个说法!”
林哥的大嗓门让整个前台大厅都震动起来,阿德连拖带拽地把林哥拉出办公大厅,“我的大哥,大老板啊,干嘛叫得那么大声啊,别人还要工作呢,我会去找老板和财务的!”
林哥听他这么说,甩开了阿德的手,整理了一下刚才拉扯变形的上衣,盯着阿德狠狠地吼道:
“现在就去说,今天没给我个说法就暂停你们的订单!”
林哥不是随口说的,在来要债前,他是仔细地打听过电气柜厂的生产情况:他们近期在给一大型风电项目赶货,听说货期紧任务重,林哥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所以才大着胆上门。
“林哥,有事好商量嘛,要不您到我们会议室坐会?我这就去找老板。”
阿德伸手想拉着林哥,但林哥不愿意,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办公大厅,走进了会议室。前台小姐姐见状,赶紧去倒茶。
阿德的确去找老板了。在老板办公室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走进去,反而转身走向隔壁洁姐的办公室。
这里不得不提下:
自从喷涂工场承接了阿德他们的外协业务,林哥的弟弟小林就加了阿德的微信,更确切地说是加了阿德和洁姐两个。逢年过节,“懂人事”的小林总会发点红包给阿德,当然,他也有亲自给洁姐送血燕、鮸鱼鱼胶等高档养颜圣品。至于洁姐是谁?她是公司的副总,也是老板的老相好。小林一直相信地认为,只要搞定了老板身边这两个红人,就能让自家的生意稳固。
话说这阿德,吃人嘴长拿人手短,他知道欠喷涂工场的那两百多万得赶紧想办法安排,但此刻找老板,老板肯定会找很多理由推脱,在老板看来拖一天等于赚一天,阿德这才决定去找洁姐,这个时候只有让他的老相好吹枕边风,喷涂厂的欠款才有希望安排。
“玲姐,喷涂来要款了,我们拖了一年了。”阿德唯唯诺诺地向洁姐汇报。
此时的洁姐,一手握着粉饼一手拿着粉扑,正忙着往脸上拍粉,看样子是晚上有“活动”。
“哦,那是欠了多少?”玲姐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两百多万!”
“老板知道了吗?他怎么说?”
“我还没去汇报呢,我也不知道怎么汇报,这不只能来请示您。”
“这样吧,你让喷涂回去等消息,我待会跟老板出去时会顺便说的。”
“那麻烦洁姐了,我替喷涂谢谢您,谢谢!”阿德知道有戏了,于是赶紧走回会议室。
焦急的林哥一见到阿德马上起身问情况,但阿德笑着回复他明天就会有好消息,他凑到林哥耳边:“洁姐答应出面,你们就再等一天吧。”
林哥点了点头。一年都等了,还怕再等多一天吗?何况是明天。
林哥也没再说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就回去了。
终于有希望了
8月31日
洁姐一大早就打电话给阿德,让他马上去她办公室。
“阿德,昨晚跟老板说喷涂款的事了,他说公司最近实在没那么多现款,那个风电项目也要等验收后才有钱进账。”
“洁姐,听说他们已经发不出工资了....”
“知道,知道,老板的意思是全部付清是不可能的,只能先安排一部分。我们手头只有银承,有一张五十万刚好这个月到期。”洁姐从包里拿出一条口红,对着小镜子,慢慢说道:
“但是要通知喷涂尽快找到一家能接收银承的,这张五十万可以给他们。”
洁姐握着口红,轻轻地描了自己的嘴唇后抿了抿:“叫他们先开发票来,见票给银承!”
阿德点了点头,说好的。
其实阿德是不懂采购的,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很多人疑惑老板怎么会选他来当采购经理,这跟他的“劣势”有很大关系:
对老板而言,阿德的不善言辞是优点,说明他少说话不惹事;
对老板娘而言,阿德的老实巴交是优点,说明他不会也不敢贪她的“万贯家财”;
对洁姐而言,阿德的老实等于听她的话。
同时被这三个人看中,阿德的狗屎运就是这么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对,世界就是这么奇奇怪怪。
阿德回到座位后就赶紧联系小林,他其实也怕林哥那暴脾气,反而是他弟弟小林,阿德一直觉得他懂人事,最关键是好说话。
“小林啊,昨天你哥有过来问款的事,我可是求了老板大半天啊,最后他说先安排五十万的银承给你们。”
“阿德哥,才五十万?怎么还是银承?我们没办法收啊”
“之前的项目款都还没到账,现在账面上也没多少现金,只剩下银承。洁姐再三交代有钱先收,后面的她再想想办法。小林,你们赶紧找到一家能收的,还有,先开发票过来!”
“行行行,我去问问看。”
“顺带跟你哥也说下,他那暴脾气我实在受不了!”
林哥得到弟弟的消息后自然是暴跳如雷,也就是说他老人家亲自上门追债,两百万的款也只是要回五十万,而且这五十万还是银承的,是一时半会拿不到现钱那种。
一直陪着他在生意场所摸爬滚打的弟弟小林,安慰他看开些,这年头生意难做,这家人虽然付款拖拉,但终归是认账和有付款的。
“他们最近送来喷漆的那批柜,是一个重点风电项目的,不付清的话就卡是他们订单!”
“大哥,都是做生意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啊。再说,如果只是十几万,卡单或许行得通,但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弄个鱼死网破,我们更划不来。”
“还有,我们的喷涂厂要想扩大规模,争取更多客源,就要借助他们工厂和项目的影响力!大哥,眼光要长远些!”
林哥无力地垂下头,还能说什么呢。
“走走走,找一家能接收银承和开发票的要紧!”小林赶紧催林哥。
于是兄弟俩分别去找各自的朋友,刚好一朋友家的油漆厂不仅能接收银承,而且能开具增税发票,林哥兄弟高兴坏了,千恩万谢后就让对方帮忙做合同。
公户过账,收款方的抬头必须和合同以及增值税发票一致,林哥兄弟懂的。
“阿德哥,是我,小林,我朋友他们油漆厂能收银承,但品名只能开清漆,单位是桶,你帮忙问下财务可不可以。”
“好,我等会回你电话。”
阿德在这件事上是行动派,他马上咨询了财务,当然语言中也夹了一些所谓的领导指示,财务心领神会说没问题。
“小林,财务说品名可以,赶紧做合同来和开发票来吧!”
“好咧。”
林哥兄弟很快就让人送来了五十万的合同和发票,老板也通知财务把银承给林哥他们。油漆厂兑现后,扣除完必要的手续费就把款转给林哥他们。
狮子大开口
9月2日
眨眼间就到9月了,这年的中秋节是21号。
在林哥他们这个地方,中秋是大日子,跟过年差不多,工人们自然都等着结工钱和拿红包。
小林按老例通过微信向阿德表达节前祝福,同时,他也不忘发送微信红包,阿德先是礼节上推那么两下,说不用不用太客气了之类的话,然后就接收了。这一切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操作。小林又问了洁姐在不在,阿德知道林哥他们要来送美容圣品,所以把洁姐的最近行程都告诉他们了。
洁姐要陪老板出差几天,说是出去工作,其实是一起去看几个楼盘,听说老板要送她一套别墅,所以他们要去挑一挑。不用说,阿德会很识趣地帮忙打掩护的。
9月6日
一听说洁姐和老板出差回来了,林哥和弟弟小林一早就赶过来:
“怎么要买那么多,这些都不便宜啊!”趁着在会议室等待的空隙,林哥翻看了弟弟手上的礼包。
“不出点血怎么能拉到生意和要到钱?!”小林轻轻打了下他哥的手,赶忙把袋子拢了拢。
“到底买了啥?”
“托人买了上好蟆油、还有海参和燕窝。”
刚说完阿德就走了进来,带他们兄弟径直去了洁姐的办公室。
洁姐心情很好,一个劲招呼兄弟俩坐下,又叫阿德去拿茶叶,还特别交代要拿老板办公室茶几上的那罐铁观音,说是最好的茶叶。
“洁姐,这是一点小礼物,听说对养颜很有帮助,最适合您了。”小林赶紧递上礼包,洁姐接过后,眼睛朝里面瞟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哎呦,过来还这么客气,怎么好意思呢?”
林哥内心觉得很恶心,本来想回怼两句,但小林之前有再三叮嘱过他,所以他只是报以微笑:
“没什么,就一点小意思。那个,洁姐啊,我们的款...”大老粗永远都是直截了当的,这才是林哥。
“知道、知道,要过中秋了嘛,我知道的。”洁姐哈哈地笑了起来,“我看了财务的账,刚刚有七十多万的款进来,就优先安排给你们吧!”
“可不要是银承啊,麻烦死了!”林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小林踢了下他的脚使了个眼色——什么不要,只要有钱收,管他是银承还是铜承,可不能让对方变卦。
“放心,电汇,现款的。”洁姐笑着说,这时阿德也拿着茶叶进来了,洁姐娴熟地洗了功夫茶具,把茶叶放进茶杯,先泡了会再倒掉第一遍,最后逐一倒满茶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来,来,来,请喝茶,别客气。”
“那谢谢洁姐了。”林哥突然客气了起来,终于又能收回七十万。
“但是,我有个条件,”洁姐话锋一转,“本来不关我事的,你们自家的事情应该去找老板的。现在我可帮你们这么大的忙,总不能白帮吧?”
林哥兄弟很纳闷,他们一直觉得老板、老板娘和洁姐本来就是一家,怎么还分这么你的,我的?
“肯定要感谢的。”懂事的小林瞬间意会,只有愣头青一样的林哥似乎还在回味话里的意思。
“你们按6%先打到我的私户,款到当天我就让老板安排七十万过去。”
七十万的6%是多少?四万二,这婆娘真敢开口啊!林哥心里痛骂了无数遍。
小林其实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要回扣也要得这么堂而皇之,而且还是副总哦。他看向他哥,没有直接回答洁姐。
阿德看到这个局面,觉得是出手的时候:“洁姐,他们回去考虑下,要不您先把私户账号发给我?我等会转发给他们。”
本来洁姐可以直接发给小林的,小林有加过她微信。但洁姐转念一想,也好,就马上发给阿德。
不得不就范
出了电气柜厂后,林哥一路上骂骂咧咧,小林也忍住不了,加入和他哥的“声讨”中。
“TM的,这个婆娘居然敢开口要,怎么不去抢银行!怪不得就是个三货!缺钱缺成这样#$%&*@#%$”
9月8日
从电气柜回来,林哥就气病了,先不说给阿德三千块的中秋红包,送洁姐的那些美容圣品花去了两万五,现在再加上索要的四万二,自家就要花掉七万,喷涂工场才赚多少啊。
“小林,考虑怎样?别等了,再等下去那七十万就拿不到了。”阿德打给小林,自从拿了人家的红包,他很上心的。
“不就4万出吗?以后就赚回来了。”阿德言下之意已经暗示了以后会在喷涂上“帮忙”,小林顿时明白了,他跟林哥说:“哥,别愁了,给她!她拿我们的,以后就从她老相好身上在要回来!”
小林的这句话掷地有声,让林哥突然清醒。是的。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在哪里被搜刮就从哪里要回来,就这个理!
于是,他们把四万二打了过去,并把支付界面截图发给阿德。
七十万到手了
阿德笑了,他屁颠屁颠地拿着付款申请到洁姐办公室,这事还得她继续出面。
“姐,钱打了。”
“知道了,你付款申请写好了吗?”
“在这里!”阿德赶紧递上去。
“我等会拿去给老板签名和安排支付,应该明天到账。”洁姐伸了个懒腰,又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困死我了,昨天打麻将通宵#$%&*@#$。”
阿德识时务地走开了。
9月10日
周五了,林哥在自家喷涂工场办公室走来走去,小林则在泡茶。
“今天说打款的,怎么钱还没到啊?”
“放心吧,哥,说了肯定会做的!”
“我就是不太相信这个婆娘。万一她拿了我们的钱却不认账呢?”
“担心个屁。我叫人去查了,拍了几张她和老相好进出酒店的照片,还有这次付款的水单我也留底了。万一她骗我们,就把事捅出去。估计老板娘还不知道呢。”
“万一老板娘就知道呢?”
“她要知道的话就不会让她碰财务的,他们那个老板娘哦,抠门得要命,万一知道老公身边还有个阿三存在,非疯了不可。哈哈”
“你确定老板娘不知道?”
“这个洁姐敢跟我们要,说明也是想趁机捞一水,能活到今天说明她还是有些能耐的!”
哥俩在八卦时,财务进来说七十万到账了,林哥也终于舒了一口气,小林则是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这个三看来以后大有用处!”
节日的问候
9月21日中秋节
这天小林收到洁姐和阿德的祝福短信,真难得啊,副总和采购经理居然主动来祝福外协供应商,这在小林看来真的是惊喜又意外。
这生意看来是稳固长久的了,小林跟他哥说这话时,林哥的大脑还没转过弯,小林又说了第二句:国庆后我们涨价,一定把他们捞走的给拿回来!林哥似乎开窍了,哈哈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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