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志记忆中的姐姐,脸庞圆润,五官精致,体态丰盈,青春健美。印象最为鲜明的,是她那一双长着双眼皮的大眼睛,一直都清澈明亮地闪着和善慈爱的光。她性格腼腆,不爱说话,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这时那两个大眼睛就变成了两轮弯弯的明月,而抿在一起微微上翘的嘴角外边,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这才过了几年,变化怎么会这么大呢?!高志怎么也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他呆呆地站着,胸膛急剧地起伏,鼻息变得粗重。高芳好像感受到了高志的心情,她情绪激动,却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大一会儿了,姐弟俩一直相对无言。
小草悄悄地溜了过来,躲躲闪闪地跑到高芳身后。她抱着妈妈的腿,脑袋怯生生地从腿后边歪出来,黑漆漆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打量着高志。高志发现,她长得很像姐姐,特别是那一双眼睛,更是颇有姐姐的神韵。看着小草,高志忽然后悔得要死,他只想打自己几下子。处事不周,来时咋就空乍着两手啥都没带呢?!
他歉意地伸出手,想摸摸小草的脸蛋儿,小草却调皮地一笑,躲了起来。高芳抓住她,把她往身前拉,说:
“这是你二舅,快叫舅舅……”
小草坚辞不就,她一边使劲儿挣扎着往后躲,一边撒娇一样大声地喊叫起来。
叶爱莲拿着两双筷子,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鸡蛋茶进来了。她也真是麻利,就这么一会儿,已刷了锅,烧好了茶。她把一碗放到桌子上,对高芳说热,别烫着了,晾凉了再喝,把另一碗往高志手里塞,热情地说:
“喝茶,喝茶……”
高志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当成贵客来待了──村里风俗,有稀罕的客人进门,主人家都是先烧一碗糖水煮荷包蛋招待,谓之“鸡蛋茶”。荷包蛋的数量一般都是四个或六个不等,八个已经算是顶格了。而叶爱莲塞给高志的这一碗,满满的堆的都是荷包蛋,只见鸡蛋不见水。其盛情厚意,可想而知。高志既惭愧,又惶恐,他再三再四地推辞,却抵不过对方的实诚。无奈之下,他只好受宠若惊地接住,说:
“好好,那就先放这儿,晾晾,晾晾再说……”
叶爱莲拉着小草哄她说咱们出去玩儿吧,临出门又回头叮嘱高志说一定得把鸡蛋茶喝了,可别客气。高志哪里喝得下,他既不好意思,又没胃口,更没心情,但他还是只能“好好好”地连声答应着。
奶孙俩出去了。高芳高志姐弟俩仍是心情复杂地面对面站着。他们都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隔了一会儿,高芳说:
“咱妈,咱爷,还有……爹,都好吧?”
一语未了,她就呜咽起来。
高志也喉塞气哽,他张着嘴,艰难地喘着气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河湾村里没有外姓,就一个高姓。故老相传,整个清河湾里的所有人家,都是由多少年多少年前的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所以严格地说起来,村里的一二百户人家或远或近实际上都是砸断骨头连着筋的一个家族里的人。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吧,不管岁月怎么更迭,时代如何变迁,村里一代一代的辈分也丝毫不乱。村里人日常称呼也不看年龄,都按辈分来,辈分高的对辈分低的可以直呼其名,辈分低的对辈分高的则必须按辈分称呼。因此常有白发老头喊黄毛小儿为“爷”或者“叔”的,喊者自然,应者亦坦然,双方都不觉得尴尬。至于当爷还是当孙子,那就看造化了,生对了地方就是爷,生错了地方那就是孙子。
除此之外,村里还有一个老规矩,“同村不通婚,同姓不通婚”,虽无明文规定,也没有谁出面来管着,但人们都一直自觉的恪守着,墨守成规久了,人们习惯成自然,认为这样就是天经地义的。多少年来,村里即便有个别从小就厮混在一块、青梅竹马而暗生情愫者,但因为既同村,又同姓,所以他们从不敢做非分之想,更不曾越雷池一步。因此,当一旦有人突然打破这个陈规,闯入禁区的时候,人们的震惊,也就可想而知了。
逆天违众的这两个人,就是高飞和高芳。当然,实事求是地说,年轻的他们当初也确实只是两情相悦,并不是故意要离经叛道的。
只不过人们根本没想到,也根本不敢相信,做出惊世骇俗之事的,会是他们俩。因为,两个人都是循规蹈矩的老实娃子,他们在学校,是叫老师喜欢的好学生,在家里,是让家长省心的好孩子。高芳就不用说了,文静,羞涩,而且不像其他女子一样,人前做作、人后疯癫;高飞呢,敦厚,内向,寡言少语,近似木讷,还有些不合群,放学回家的时候其他学生都是狼一群狗一群地嬉戏打闹,他却从不同流合污,老是形单影只,很有些特立独行的意思,而且他的成绩,一贯很好。这样的两个好娃子,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做出那种事的,不应该是那些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坏货吗?
人们好奇且想不通的还有,两个人虽然初中同在一个学校,高中也同在一个学校──不过高芳只上了两年高中就退学了,据说是因为神经衰弱,但两人在此期间并没有任何反常迹象;高芳退学后一直在家,而高飞则考上了大学,真正远走高飞了,两人有接触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他们是啥时候偷偷好上的呢?而且他们行事那么严谨,居然一丝风都不漏,不但家里人村里人不知道,连同学朋友也毫不知情。看上去那么老实的两个人,竟然狡猾狡猾的,把大家都给骗了,真是“不叫的狗才咬的狠”哪!
像其他的很多事一样,人们惊诧之余,再闲话一阵子,也就罢了。虽说他们坏了村里的老规矩,但规矩这个东西,近些年来坏的还少吗?多少正经该有的规矩都被坏完了,也没见谁来管,何况是没啥用的多少年前的老古董,和自己有啥关系?坏就坏了,坏了自己还能悄悄看个笑话,偷偷说个闲话,辛苦无聊的日子因此还添了一些趣味,有啥不好?
这是一部分心理阴暗或者和高保庆家久有怨隙之人的想法。还有大部分厚道的人则在叹惜的同时,不免为高芳感伤一番,但这个感伤也是短暂而有限度的,毕竟这是别人家的事,自家的事尚且自顾不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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